【專家專訪】因為愛,所以了解你的倔強
這幾年來高齡化浪潮日益明顯,也可能是政府與醫療單位對認知症的推廣的確有成效,我發現越來越多人主動找我談「家中長輩好像怪怪的,妳看會不會是認知症?」這其中還有不少人不是經由門診來的,而是我身邊的親朋好友、左右鄰居,甚至只是耳聞我是神經內科醫師的點頭之交。
當然我一向來者不拒,只要願意講我就願意聽,因為我了解家屬到了願意對外人述說的時候,通常都是壓抑在心底有段時間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所以一定要盡力協助,不能讓他再退縮回家門內。
這次來找我談的就是透過小孩子而認識的媽媽朋友曉清,兩年前她就很清楚知道媽媽不對勁,也曾帶去醫院做認知能力檢測,確診是認知症,所以他愁眉苦臉問我的問題不是「我媽到底生什麼病」,而是「我媽不覺得她生病怎麼辦」。
曉清媽媽拒絕吃藥已經兩年了,因為她從不認為自己有問題,她說檢測結果不好是因為問題出得太難,語氣中滿是忿忿不平:
「我辛苦照顧這個加一輩子,怎麼可能腦袋會生病!」
的確,在外人眼中,七十幾歲的曉清媽媽手腳都靈活,外觀看來衣著整潔,應對進退有度,哪裡像是罹患認知症的患者呢?於是一半是無可奈何,一半好像問題也不大,家人就讓曉清媽媽維持了兩年多不看醫生、不吃藥的生活。
可是近來狀況明顯惡化了,曉清問我怎麼辦,我鼓勵她帶媽媽來我的門診看一下,從外觀還是看不出什麼異狀,但我一開始問診,立刻就發現曉清媽媽的確在認知功能出現了問題,例如短短幾分鐘內她重複問了五次同樣的問題,自己不自覺。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曉清媽媽用強而有力的聲音一再對我列舉每天做了這個、完成了這個:
「醫生妳不覺得我很好嗎?」
我相信這句話她已經對家人和外人重複上百次了,但大家都被她咄咄逼人的口氣所震攝,所以聽不出她語氣中掩藏的恐慌與和不安。在我聽來,她一直想透過別人回應她:
「對,妳很好,妳沒事。」來告訴自己一切都沒改變。
她也以同樣的方式將自已在外人面前武裝起來,但一回到家,總是有鬆懈的時候,所以她就會一再的問孫子:「你吃過了嗎?」問到孫子都生氣了不想回應。
我對曉清媽媽為什麼有這樣的個性非常好奇,詢問個人生活背景和生命歷史終於有了一點瞭解。原來她是教職退休,管學生管了一輩子,偏偏回到家還是要「管人」,因為曉清爸爸向來散漫,說好聽是放任大家自由發展,但也可以說這個家庭對外的樣貌,都是靠曉清媽媽一個人拼命撐起來的。
於是曉清媽媽自然而然保有強大的自尊,而今她生病了,認知功能出問題了,長年堅守的自尊在家人眼中變成了不可理喻的倔強。例如先生帶她去以前喜愛的餐廳吃飯,她會百般批評,不承認這是她喜歡過的地方和菜餚,搞得先生意興闌珊。於是同住的先生和兒子、媳婦就躲著母親,她只好頻頻打電話向女兒抱怨,但曉清一回到娘家,什麼話都還沒說,母親就惡狠狠丟來一句:
「如果你要說的話和妳爸爸、哥哥說的一樣,那就什麼都不必說了!」
曉清這個做女兒的真是有苦難言,特別是她的先生對她常常因為母親的事情趕回娘家不太諒解。她整個人都快崩潰了:「乃菁醫師,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
當然我一向來者不拒,只要願意講我就願意聽,因為我了解家屬到了願意對外人述說的時候,通常都是壓抑在心底有段時間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所以一定要盡力協助,不能讓他再退縮回家門內。
這次來找我談的就是透過小孩子而認識的媽媽朋友曉清,兩年前她就很清楚知道媽媽不對勁,也曾帶去醫院做認知能力檢測,確診是認知症,所以他愁眉苦臉問我的問題不是「我媽到底生什麼病」,而是「我媽不覺得她生病怎麼辦」。
曉清媽媽拒絕吃藥已經兩年了,因為她從不認為自己有問題,她說檢測結果不好是因為問題出得太難,語氣中滿是忿忿不平:
「我辛苦照顧這個加一輩子,怎麼可能腦袋會生病!」
的確,在外人眼中,七十幾歲的曉清媽媽手腳都靈活,外觀看來衣著整潔,應對進退有度,哪裡像是罹患認知症的患者呢?於是一半是無可奈何,一半好像問題也不大,家人就讓曉清媽媽維持了兩年多不看醫生、不吃藥的生活。
可是近來狀況明顯惡化了,曉清問我怎麼辦,我鼓勵她帶媽媽來我的門診看一下,從外觀還是看不出什麼異狀,但我一開始問診,立刻就發現曉清媽媽的確在認知功能出現了問題,例如短短幾分鐘內她重複問了五次同樣的問題,自己不自覺。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曉清媽媽用強而有力的聲音一再對我列舉每天做了這個、完成了這個:
「醫生妳不覺得我很好嗎?」
我相信這句話她已經對家人和外人重複上百次了,但大家都被她咄咄逼人的口氣所震攝,所以聽不出她語氣中掩藏的恐慌與和不安。在我聽來,她一直想透過別人回應她:
「對,妳很好,妳沒事。」來告訴自己一切都沒改變。
她也以同樣的方式將自已在外人面前武裝起來,但一回到家,總是有鬆懈的時候,所以她就會一再的問孫子:「你吃過了嗎?」問到孫子都生氣了不想回應。
我對曉清媽媽為什麼有這樣的個性非常好奇,詢問個人生活背景和生命歷史終於有了一點瞭解。原來她是教職退休,管學生管了一輩子,偏偏回到家還是要「管人」,因為曉清爸爸向來散漫,說好聽是放任大家自由發展,但也可以說這個家庭對外的樣貌,都是靠曉清媽媽一個人拼命撐起來的。
於是曉清媽媽自然而然保有強大的自尊,而今她生病了,認知功能出問題了,長年堅守的自尊在家人眼中變成了不可理喻的倔強。例如先生帶她去以前喜愛的餐廳吃飯,她會百般批評,不承認這是她喜歡過的地方和菜餚,搞得先生意興闌珊。於是同住的先生和兒子、媳婦就躲著母親,她只好頻頻打電話向女兒抱怨,但曉清一回到娘家,什麼話都還沒說,母親就惡狠狠丟來一句:
「如果你要說的話和妳爸爸、哥哥說的一樣,那就什麼都不必說了!」
曉清這個做女兒的真是有苦難言,特別是她的先生對她常常因為母親的事情趕回娘家不太諒解。她整個人都快崩潰了:「乃菁醫師,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

我心中嘆口氣,請她先坐下來想想母親過往的人生,家屬的確是患者親的人,卻可能當局者迷,靠得太近反而看不見全貌了。
「妳媽媽不是故意當個討厭鬼來找妳們麻煩的,」我說:「她的倔強是想捍衛自己的尊嚴,用嘴反駁,就是她反抗世界的方式啊!」我委婉的再補一句:「其實表面上武裝自已的人通常心底特別苦。」
曉清的表情有點鬆動了,似乎開始從我的角度來重新理解母親的固執。
「這樣吧,」我建議她:「下次媽媽再抱怨爸爸帶她去吃的餐廳不好吃,你就不要跟她爭辯『過去妳明明很愛去』,相反的,妳換個方式肯定她、再來引導她的想法。比方我們可以說:『真的喔?可能是現在的廚師不會煮,讓妳吃的不開心。可是妳看爸爸多用心,特定帶妳出去吃就是希望妳開心啊!』甚至可以直接問:『妳想吃什麼?我去買!』讓她體會到自己很受重視。」
後來,我把這個故事在演講時與聽眾分享,我想強調的是:長輩不見得故意要惹人討厭,他們是因為心中害怕、想要在身心崩壞時維護自己僅剩不多的尊嚴,只是沒用上好方法,所以很容易讓人誤解。這時候的我們可以多一點包容,在照顧他們的同時也要記得給予尊重、維護尊嚴。或許繞一點遠路,才是到達心底最近的方法。
看到曉清的表情,我知道她會用新的眼光來理解母親的倔強,慢慢的就可以找到讓母親就醫和吃藥的方法。而我給她最後的建議是「不要總是自己來」,像她和先生這樣只有一個孩子的小家庭在現代社會很常見,因此我們下一代已經沒有機會像過去在大家族中成長,透過觀察父母如何照顧阿公阿嬤學習如何照顧年長者,即使是為人子女的,可能對認知症如何照護也一無所知。所以我建議曉清在與母親互動時,有機會邀請先生和孩子一起加入,增進理解和接納。
畢竟人總有一天會老,那時候的我也會產生認知功能退化的問題,我也可能變成晚輩口中「倔強的討厭鬼」,如果真是這樣,期望到時身旁有人可以理解我藏在面去背後的脆弱,多給我一點尊重,讓我能挺直腰桿的活下去。

乃菁醫師小教室【溝通方式】
認知患者真的不好照顧,照顧久了,即使親家屬都會有脾氣。但氣歸氣,還是想一想,這些貌似故意搗蛋的行為,是否為患者在用他最後的智慧,想辦要守護自己僅有的尊嚴呢?
老人跟我們其實沒那麼不一樣,對於不想被知道的事、覺得丟臉的事情,我們也都曾經倔強的努力掩飾。因為長輩老人,在加上被確診為認知症,兩件事同時套到長輩身後,大家好像覺得他不再是以前那個可以撐起家中重擔的人了,失望的也許不只我們,對他們來說,這個是說不出口的難堪。其實,就算長輩有什麼「不能」的,一定也有他「還能」的地方,我們應該一起重新尋可以維護自尊心的生活方式。
同時,也應該讓我們的下一代有機會學習跟老年人相處的方式,才不會在我們自己的後半生,那個高齡人口大爆炸的時代到來時,他們還是沒有準備好。對年輕一輩來說,學習不該只有學校的功課,還有人生,比方如何與認知症長輩溝通就是一大課題。
我建議大家可以用以下提到的幾個方法來與認知長輩溝通:
坐到身旁並保持視線接觸:
在與認知長輩說話前,最好先透過肢體動作抓住他們的注意力, 讓他們預先準備「我要跟妳說話了」,所以坐在身邊比起遠遠的喊話,一定能聽得更清楚;保持視線上的接觸,讓他專心聽你講話,就更能得到效果。
不要問開放性的問題:
對認知長輩來說,坐選擇不見得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盡量少問開放性問題,多使用選擇題,會讓對話過程順利一點。比如問「你中午要吃什麼?」就該改成問「你中午想吃飯還是吃麵」;問「你哪一天要去買菜」就不如問「明天我們去買菜好不好」。
使用圖片當輔助:
認知症長輩可能遭遇到忘記物品名稱的狀況,此時我們主動猜測、加上圖片輔助,會讓對話的進行更輕鬆。比方當長輩說:「把那個拿來」,我們可以先猜測一下:如果是剛吃完飯,是不是想刷牙呢?那就可以問是「是漱口杯嗎?」有時候長輩想吃東西又想不起來,我們也可以用這個方法,透過手機尋找照片讓他指出想吃的菜或點心。
認知患者真的不好照顧,照顧久了,即使親家屬都會有脾氣。但氣歸氣,還是想一想,這些貌似故意搗蛋的行為,是否為患者在用他最後的智慧,想辦要守護自己僅有的尊嚴呢?
老人跟我們其實沒那麼不一樣,對於不想被知道的事、覺得丟臉的事情,我們也都曾經倔強的努力掩飾。因為長輩老人,在加上被確診為認知症,兩件事同時套到長輩身後,大家好像覺得他不再是以前那個可以撐起家中重擔的人了,失望的也許不只我們,對他們來說,這個是說不出口的難堪。其實,就算長輩有什麼「不能」的,一定也有他「還能」的地方,我們應該一起重新尋可以維護自尊心的生活方式。
同時,也應該讓我們的下一代有機會學習跟老年人相處的方式,才不會在我們自己的後半生,那個高齡人口大爆炸的時代到來時,他們還是沒有準備好。對年輕一輩來說,學習不該只有學校的功課,還有人生,比方如何與認知症長輩溝通就是一大課題。
我建議大家可以用以下提到的幾個方法來與認知長輩溝通:
坐到身旁並保持視線接觸:
在與認知長輩說話前,最好先透過肢體動作抓住他們的注意力, 讓他們預先準備「我要跟妳說話了」,所以坐在身邊比起遠遠的喊話,一定能聽得更清楚;保持視線上的接觸,讓他專心聽你講話,就更能得到效果。
不要問開放性的問題:
對認知長輩來說,坐選擇不見得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盡量少問開放性問題,多使用選擇題,會讓對話過程順利一點。比如問「你中午要吃什麼?」就該改成問「你中午想吃飯還是吃麵」;問「你哪一天要去買菜」就不如問「明天我們去買菜好不好」。
使用圖片當輔助:
認知症長輩可能遭遇到忘記物品名稱的狀況,此時我們主動猜測、加上圖片輔助,會讓對話的進行更輕鬆。比方當長輩說:「把那個拿來」,我們可以先猜測一下:如果是剛吃完飯,是不是想刷牙呢?那就可以問是「是漱口杯嗎?」有時候長輩想吃東西又想不起來,我們也可以用這個方法,透過手機尋找照片讓他指出想吃的菜或點心。
註:本文出自陳乃菁醫師著作《因為愛,所以看見》/布克文化出版,經陳乃菁醫師同意轉載。
後記:
巴金森氏症常有時好壞的感受,藥物對巴金森氏症不是特效藥,人是有機體,生活狀態、運動、飲食、心情都會影響用藥效果,甚至家庭關係也會影響病人的狀況,陳乃菁醫師主張,失智並非沒有感受,要改善病人的狀況,應現先重視「人」本身,照顧失智者最大的關鍵是否能「真正理解」他的需求,讓他感受到安全與尊重。
這一段話是擷取自陳乃菁醫師於今(2020)年10月R基金會與高雄市聰動成長協會在高雄長庚共同主辦的巴金森氏病衛教講座。聆聽演講時,我馬上就被陳醫師對每一個生命的柔軟之情所圈粉,他分享的每一個故事的背後都含藏著滿滿的愛與勇氣,驅動著我邀訪陳乃菁醫師的決心。
可惜的是,訪談因陳乃菁醫師行程滿檔未能如願;美好的是,陳乃菁醫師慨然同意R基金會擷取其著作《因為愛,所以看見》與大家分享,如他所說:「這不是我『看病』的紀錄;我更願意說這是一本『看生命』的書……。」
這是一本由多篇小故事串成的書,可以引領你輕易了解失智照護的歷程;這也是一本照護實作指引,可以幫助你掌握照護之道。本書談的不只是從失智到高齡退化照護,更是因為愛,所以照見生命的可能性與力量。
關於失智照護,如果您有很多徬徨與不安,這本輕盈的書有感動也有方法,真的值得一讀。
巴金森氏症常有時好壞的感受,藥物對巴金森氏症不是特效藥,人是有機體,生活狀態、運動、飲食、心情都會影響用藥效果,甚至家庭關係也會影響病人的狀況,陳乃菁醫師主張,失智並非沒有感受,要改善病人的狀況,應現先重視「人」本身,照顧失智者最大的關鍵是否能「真正理解」他的需求,讓他感受到安全與尊重。
這一段話是擷取自陳乃菁醫師於今(2020)年10月R基金會與高雄市聰動成長協會在高雄長庚共同主辦的巴金森氏病衛教講座。聆聽演講時,我馬上就被陳醫師對每一個生命的柔軟之情所圈粉,他分享的每一個故事的背後都含藏著滿滿的愛與勇氣,驅動著我邀訪陳乃菁醫師的決心。
可惜的是,訪談因陳乃菁醫師行程滿檔未能如願;美好的是,陳乃菁醫師慨然同意R基金會擷取其著作《因為愛,所以看見》與大家分享,如他所說:「這不是我『看病』的紀錄;我更願意說這是一本『看生命』的書……。」
這是一本由多篇小故事串成的書,可以引領你輕易了解失智照護的歷程;這也是一本照護實作指引,可以幫助你掌握照護之道。本書談的不只是從失智到高齡退化照護,更是因為愛,所以照見生命的可能性與力量。
關於失智照護,如果您有很多徬徨與不安,這本輕盈的書有感動也有方法,真的值得一讀。

高雄長庚醫院神經內科陳乃菁醫師分享巴金森氏症失智照護:
照顧巴金森氏症是一門藝術,照顧者很重要也很辛苦,理解病人和病程是最好的解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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